在西藏要看山、看湖。纳木措可谓是久负盛名的神湖了，而它也绝不会让人失望。湖水是那样蓝、那样清呀。车行过来，远远便望见那带湛蓝，渐行渐近，湖水的颜色也越来越真切、迷人。

从珠峰下来后，我们是从日喀则直接前往纳木措，傍晚到达，安排好住宿后就去湖边了。湖水清澈见底，阳光斜照，向西望去，波光粼粼，湖边游人剪影幢幢，图景美妙。有人在这里拍婚纱照，一家人，老人给新婚的孩子拍，幸福洋溢出来，羡煞旁人。我不断向西走，很多当地藏人在转山，绕一座小山一周刚好可以回到住宿地，我便跟随他们。一位年轻小伙会说汉语，对我充满好奇，我们一路走来，他成为我和其他藏人之间的翻译。他问我从哪里来，学什么，上什么大学，我说我的专业是“文学理论”，他知道“文学”，却不知“理论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知道有个中央民族大学，他对大学和知识也充满了向往。转山下来有快两个小时，我的相机包背不动了，他便主动要求帮我背，尽管包里装着我的全部现金和各种证件，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。

如果说这次旅行的高潮，那一定是珠峰。珠穆朗玛，单是这个名字就足以在心中激起阵阵豪情。而我们看到它是经历了从绝望到狂喜的曲折过程。

普通旅游者通常可到的地方是海拔5200的珠峰大本营，再往高走就需要登山许可证了。从拉萨到珠峰大本营通常需要两天，这包括了沿途欣赏羊卓雍措、江孜白居寺、卡若拉冰川等的时间。第一天到日喀则，第二天就可以到定日再上大本营了。

一直走318国道，路况很好，但从距大本营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开始变为石子路，颠簸得很，两边风光也全变成了苍凉的沙山石山和雪山。在那样的地段行驶，让人特别真切感觉到向上向高向生命严峻处贴近，沙、石、雪，毫无绿色的特征，向来到的人提示此地之严酷。

从沙石路开始，我们就在期待珠峰的模样，然而一直未见，云并不厚，但似乎就挡着它，甚至到了绒布寺这个著名的观景点，也是茫然一片。最终到达大本营住宿地，也只见两侧山脉上普通无奇的雪顶。心中茫然与期待混杂，乘坐所谓环保车，走上最后一小段路，到达真正的大本营。攀上插满经幡的小土山，面前只看到两侧其貌不扬的雪峰在云雾中显出大半身体，每个人都茫然：珠峰在哪里？珠峰就是这个吗？左侧的雪峰已经露顶，如此矮小平凡，当然不是，右侧山顶还在云雾中，也许有可能，于是我开始爬旁边的碎石山，以期看到更多，在海拔5000多米的地方爬山让我气喘连连，高点再高点，而那座雪峰显然也不是珠峰，它显出尖峭的顶形，而我知道珠峰不是尖顶的。在浓重的云的背后，珠峰就在某处而不愿出现。然而，登高依然让我有了更多的收获，我看到了冰塔林！冰舌延伸下来，在5800米往上的地方形成一座座硕大的拔地而起的冰塔，冰体千形百状，透着迷人的冰蓝，我曾看过照片，人在珠峰冰塔林里穿行，如同置身童话世界。

一车人在绝望中下撤到住宿营地，就在下车的瞬间，我回头，惊呼，正面浓云散开一小处，显露出一个巨大雪山体的一角，珠峰就在那里！惊愕、忙乱、来不及说话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支脚架按快门。云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散去，一个巨大的雪峰显露出来，毫无疑问，那是珠峰，如此庞大、威严，如此切近、迎面扑来，让人头脑眩晕，心灵震颤。在露出真颜后，紧接着，一场华美的日照金山盛大出演，似乎珠峰的出现就是为了迎接夕阳的洗礼。光线一点点柔和、山巅一点点变红，我的相机记录下每一点光与云的变化。夕阳最终褪去，白亮的月亮出场，天空是透澈的深蓝深蓝，珠峰此时褪去红妆换上幽蓝的颜色，更添神秘的魅力。

我暂时收兵，回帐篷简单吃些东西，进门见着同伴，大家相视而笑，第一句话是“真幸福！”草草吃了一碗面，我补充好最厚的衣服，抓绒衣、冲锋衣、抓绒裤、滑雪裤、围巾、帽子、手套，在北京背上它们的时候，为的就是这一夜，我要拍星光下的珠峰。

再出来已是漫天繁星。走过很多地方了，如果说有哪个具体的瞬间让我一下子爱上了旅行，就是第一次出门去新疆见到的博斯腾湖的星空吧。如同此时，天上的星星仿佛多得挂不住了要掉下来，银河清晰可见，巨大的北斗勺子斜挂天空。珠峰静谧地矗立。在这里，康德所谓之崇高与壮美体现得再充分不过了。现代的自然观使壮大、可怖之物有了成为审美对象的可能，崇高之于优美便成为美的另一形态。珠峰已不再像传统那样被视为人的障碍物，或是神之体现，而是作为壮美自然受到现代人的赞美。康德这个足不出户的小老头，总能探索人类思想最深的秘密，他曾有名言：“有两种东西，我们越是经常、持续地对它们反复思考，它们就总是以时时翻新、有增无已的赞叹和敬畏充满我们的心灵：这就是在我之上的星空，和在我之中的道德法则。”星空与道德，是美之物与善之物、自然之物与自由之物的隐喻，并举二者，人之内心便完整平静了。

我的行程是这样的，拉萨-林芝-珠峰-纳木错，这是初次进藏的旅行者通常选取的线路。林芝素有西藏江南之称，藏东南茂密的森林、奔腾的雅鲁藏布江、绿油油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构成了富庶丰美的田园。而南迦巴瓦峰的存在，更为林芝增添了美丽的色彩，2005年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把南迦巴瓦峰评为中国最美的山峰，此后无数人为了它来到林芝。我的时间正赶上林芝的雨季，一路细雨连绵，少有光线，云气雾气缭绕，南迦巴瓦的真容无缘一睹。不过本身南迦显露真身就是难得的事，概率上甚至小于盛名的梅里雪山。

从拉萨翻过5000米的米拉山口之后，一直向西下降，第一天途径巴松措，来到林芝首府八一镇，这里只有2000多米了。沿途风光就已跟拉萨周边的高原景色不同，森林河流草场，一派江南风光。巴松措是这里著名的景点，一个很大的堰塞湖，湖水碧绿清澈，两座浮桥连接岸边与湖心岛，不过总体说来这里让人失望，远不值100元的门票。第二天去鲁朗，行程宽松，在这里度过了悠闲美好的一天。鲁朗是个很美的地方，林海壮阔，藏东南的原始森林在这里可以一窥端倪，云雾缭绕在林间，令人不知林有多深多静。除了林海，鲁朗的草甸风光更让人陶醉，是摄影的好地方，湿漉漉的草甸、遍地的野花、随意弯曲的溪流、散见的牛马羊、曲折的栅栏，让镜头里的构图充满可能。可惜的就是没有光线，不过不强求，满足于心怡，足够了。我们住在扎西岗民俗村嘎玛家庭旅馆，原汁原味的藏式人家，开朗能干的女主人嘎玛给人深刻印象，只是这一晚我身上被不知什么虫咬得浑身是包。

还在上本科的时候，时常跑去北大听课，盛夏时节，下课后常常踱进风入松，享受一下午的空调，乱翻书。专业书之余，温普林、巴荒等人的西藏行记给我最好的休息，八十年代热烈、苍凉的西藏给了他们生命最浓重的色彩、乃至整个余生的滋养，而他们的文字给了我对藏区的最初印象，和对人生状态与可能的广阔的想象。后来一次次去藏区，青海三江源、滇西北、川西南、川北、甘南……，西藏反倒一直被落下，总觉得那是需要最充足的时间、最充足的准备才可以动身的地方。没想到，最终却是在最突然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成行，第一天得知有两周的假期，决定去西藏，第二天买机票，第三天就已经站在拉萨炽热的阳光下了。

印象拉萨

生活在传媒资讯的时代，不得不承认大多数事物都不能再给人以新鲜震撼之感了，当布达拉宫出现在眼前的时候，那种熟悉之感让人莫名。照样支起脚架，早晨的朝霞带来了摄影者喜爱的颜色，一样的角度、一样的颜色，真实的布达拉出现在面前，却与无数张照片中的影像一模一样，不得不让人感慨鲍德里亚所谓的“超级真实”乃是现时代的实况了。这是无所谓失望与否的。

内部的布达拉则是庄严神秘的，在陡峭如立的木梯上来回上下穿行，在一座座镶嵌着黄金宝石的高僧灵塔、一尊尊高贵庄严的佛像、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壁画的环绕中顺时针游览，逼仄的空间，昏暗的光线、密匝的神灵、闪烁的酥油灯，一切都给人一种威压感。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虔诚内心，自我被压下，神佛在外在更高的地方，自己把微小的灵魂交出，奉献给更神圣伟大的存在，内心便平静无比。在如织的游人中，会穿行着口诵经文的藏人，他们快步行走，奉献施敬，我常想，我们所听到的导游口中讲解的释迦摩尼、绿度母、几世班禅达赖等等，与他们心中的那些神佛是完全不一样的吧，就像那些冥冥的诵经之音与“请看左手边，五世班禅的灵塔”是那样的不同。

拍摄布达拉最好的角度在药王山，拾级而上到观景台。台阶入口摆一张方桌，一个小老头坐在那里收门票，2元一人，不过我去了两次，一次日出一次夜景，老头都没有收我的钱。下来的时候跟他笑笑，说谢谢，他便非常高兴。第二次的时候，他一定拉我坐下来跟他聊天，给我倒茶喝，于是我明了了他的寂寞与善良。他讲他是整个拉萨市最辛苦的旅游管理者，最早上班最晚下班，因为旅游者总是拍日出拍夜景；他给我看账本，每天收入多少都要上交；他要我的名字和电话，也给我写了他的名字和电话，叫我再回拉萨的时候找他，我答应了。可是我走完林芝回到拉萨没有，走完珠峰纳木错回到拉萨也没有，甚至在这个时候我已回到北京在空调房里写游记才想起他，而那张写着他名字和电话的纸片也在辗转颠簸中不知去向。愧疚是有的，但不知会延续多久，我想起了《黑骏马》、《白狗架秋千》等小说，文学反映生活的本质，质朴的乡村人总是满怀深情，而那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永远是没良心的。

相比布达拉的威严，大昭寺则亲切可人得多。这里供奉着释迦摩尼十二岁的等身像，因此有大量的人来这里磕长头膜拜，大昭寺门口的水磨石地面已经光滑油润无比，这是多少藏人匍匐的摩擦留下的效果。大昭寺里的藏人更多，每人手里或者捏着一叠零钱，或者提着装满融化了的素有的暖壶，在每一处佛像灵塔奉献，接触额头，以期感染到神佛的光辉、得到神佛的庇佑。

大昭寺周围便是拉萨著名的八角街，傍晚藏族人沿此顺时针转街，人流涌动，然而更多的还是购物的游人，八角街两旁布满各种小店与摊位，出售藏饰、藏药等各种西藏特色产品，玲琅满目、真假莫辩。在这里总能淘到女孩子们喜欢的首饰。